三十岁的Julian Lage AG304

 

旧金山探访曾经的音乐神童,如今的音乐新兴势力

ADAM PERLMUTTER撰稿

 

几年前的一个周三夜晚,Julian Lage站在好莱坞一家酒店咖啡吧的舞台上,腿上放着一把1939年的Martin 000-18。他在表演来自自己吉他独奏专辑World’s Fair中的乐曲。能见证这样一位年轻的演奏家,利用他丰富的音乐词汇与想象力,以及娴熟的对位技巧和完美的演奏,在一把朴实的旧吉他上演绎出了极致的表达,着实令人兴奋。

 

而一群年轻时尚的观众们也显得沉醉其中。Lage在表演结束后出现在会场大厅里,和等待在那里喜欢听他音乐的人进行互动,一般更多是摇滚乐手而非爵士乐手会享受到这种待遇。但考虑到Lage逐渐成为喜欢思考的音
乐爱好者们新的吉他英雄的势头,这场面似乎也让人不意外。

 

如今三十岁的Lage早已摆脱了当初在1996年的纪录片Jules at Eight中所呈现的神童形象,成长为了最出色的爵士吉他手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最杰出的音乐人之一。担任专辑World’s Fair制作人的创作歌手以及吉他手Matt Munisteri告诉我:“我大概十年前,在与小提琴手Mark O’Connor的几次见面时认识了Julian。而他当时已经像融入原声界、自由即兴演奏界以及古典音乐创作界一样融入到了主流爵士乐。我从未听过有人用原声吉他演奏出如此洪亮而美丽的声音。我们认识之后, 我又碰到了爵士吉他手F r a n kVignola,他问我‘Julian Lage这个小孩究竟是谁’,我说‘兄弟我得告诉你,他将向21世界的人展示乐器的更多可能性。’”

 

Lage去年12月在湾区旧金山音乐学院教学,他是这里的一名教员。某天早上我约他在学校附近的餐馆吃早餐。身材高大,一件深色的巴塔哥尼亚毛衣,橄榄绿色的卡其裤,一双白色的复古阿迪达斯运动鞋。本人看起来非常热情且令人愉快,妥妥的男神形象。

 

Lage话很多,跟他弹吉他的风格类似,深思熟虑,口齿清晰,用长而优美的句子进行自我表达。他似乎存在感很强,但又能奇异的跟周遭环境融洽相处。我们在等待早餐肉饼的时候,餐馆播放不引人注意地传来了Gillian
Welch的“The Way It Goes”,其时正在讲述自己音乐修辞学的Lage突然转变了话题,似乎也多了丝热情。他说:“这首歌曲来自Welch的Harrow & the Harvest,是我最喜欢的专辑之一。Matt Andrews担任了专辑音乐工程师,他的水平一流。Critter(吉他手Chris Eldridge)和我请了他帮制作我们的最新双人专辑Mount Royal。因为我们觉得这张专辑正是我们想要的的感觉。Matt的制作非常棒,但我们演奏的效果一般,所以只能再重录。”他更多的归咎于吉他演奏的质量而非他们自身的高标准要求。

 

话题之间并没有停顿,Lage又再次谈起他的音乐身份。虽然他被称为爵士吉他手,但其实这种标识并不准确。他说:“我认为自己是一名布鲁斯吉他手,布鲁斯音乐是我的核心。是我父母一直听的音乐,布鲁斯、R&B和灵魂乐是我们共同的爱好。”

 

“但在特定的情景中,吉他的指向性是大于内容的。我从小听吉他都觉得这是一种很能带来感官享受的乐器,类似布鲁斯歌手或者民谣歌手的歌声所带来的感觉一样。就像B.B. King使用了颤音的音符,或者是St e v i e Ra y
Vaughan所制造的蕴含充沛能量与热情的氛围。这些音乐体验让我知道了吉他既可以充满力量又可以非常温柔,可以很边缘尖锐也可以惬意放松。”

 

Lage对爵士的态度,更多的是出于将其作为理解音乐力学的手段以及如何将音乐转化到指板上的思索工具,而非源于对波普文化的迷恋。他说:“我接触爵士乐的契机,并不是那种在灰暗的俱乐部中,抽着烟沉溺于浪漫爵士乐氛围。我只是想变得更好,所以需要对音阶与和弦有更深入的理解。而我当时的老师,湾区的音乐大师Randy Vincent建议我说:‘那你必须要去学爵士乐曲。’”

 

当然,无论在哪种音乐风格的语境中,Lage演绎音乐的方式都属于拥有独特和声与节奏语言,且格外注重即兴演绎的爵士乐。他的作品中处处都洋溢着爵士乐的精神,最近一个典型的例子出现在吉他专辑World’s Fair中;他还与几位优秀的吉他手合作演绎了几首二重奏,包括与Nels Cline的Room、与Chris Eldridge的Mount Royal和Gyan Riley的MidsummerMoons: Music by John Zorn;参加过民间音乐人的美国原声音乐巡演;还有他自己的电子吉他三重奏作品(Arclight and Modern Lore)。“其实从我的感情方面来说,无论是用原声吉他还是电子吉他,我与不同人合作演绎的,其实都是同样的东西。” L a g e 神采飞扬的说:“说到底,一切都是对关系的探究。对我来说,是从与我有私人亲密联系的人开始,如果他们演奏出和我风格不同的音乐,那我会完全沉浸其中。”

 

十年前Eldridge与Lage在波士顿美术博物馆的一次音乐会上相识后,就成了Lage固定的双人弹奏搭档。Eldridge也认同Lage对爵士的这种看法,并将Lage视作最亲密的朋友之一。他说两人的合作也是一个不断塑造与自己
个人音乐土壤——蓝草音乐之间关系的过程。“蓝草音乐,特别是当代的蓝草音乐,有时会比较偏经验主义。而Julian的一大特点就是他一点也不注重经验主义,他更重视人性的表达。虽然他的演奏属于高水准,技巧完美,但他又从不回避错误,哪怕出现意料之外的音符,他也都能接受。而在他的影响下,我作为一名乐手也变得越来越自由。”Eldridge这样告诉我。

 

Lage对音乐情绪的高度敏感得益于成长岁月中,在家庭与成长环境的一系列幸运的遭遇。他从小在旧金山附近的圣罗莎长大,五岁就开始弹奏成人尺寸的吉他。Lage的父亲MarioL a g e 在青少年时期也学过吉他, E r i c
Clapton在1992年的MTV Unplugged专辑让他又重新燃起了对吉他的热情。老Lage买了一把原声吉他回家,开始跟儿子一起学习。Lage说:“我认为我爸是最棒的吉他导师。他对吉他这种乐器有着非常深度的了解,也知
道如何让出色的吉他手变得更加优秀。而且他还能把这些道理深入浅出地用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表达出来。他会跟我一起上课,帮助我理解老师的指导。老师会说‘有了灵感之后,要对其进行推演,就能够进行创作。’我爸就会解释‘推演的意思是……’他对我特别好。”他又补充说自己的母亲Susan Lage一样非常支持他,帮助他从佛教的精神中吸收养分。Lage是一家五个孩子中的长子,包括他的祖父母和两只猫两条狗在内的一整个大家族都生
活在一起。在这样略显拥挤的环境中,他可以自由的弹着吉他一弹几个小时。他说从小就被鼓励从工作中获取乐趣:“我们家庭中有一种观点,就是如果你不能通过投入工作来恢复精力,如果无法收获乐趣,那你一定是走错了路。”

 

父母灵活的教育安排进一步支持了Lage对音乐的追求,他可以一周只上三天学,其余两天都沉浸在音乐的海洋。他还能够接触到一群充满活力的音乐家群体,其中包括蓝草曼陀林演奏者David Grisman。Lage在11岁时与
David进行了第一次音乐录音(收录于专辑Dawg Duos)。此外还有拉丁吉他手Carlos Santana,Lage在7岁时就与Santana同台表演过。Lage说:“有天我爸的一个朋友说,我应该认识一下Carlos Santana。所以我们也没买票就开车去了他演出的那个露天剧场,在舞台试音期间拿着吉他跑到了后台。说‘我们想找Santana’,工作人员就把我们领到了他的房间。我们走进去,他说:‘我听说过你,请坐吧’。在经历了911事件之后,已经不可能像当初那么简单了。”

 

在2000年的格莱美奖颁奖典礼上,12岁的Lage看起来似乎还不能拿稳自己的Manzer民谣吉他。他与其他几位年纪也很小的乐手合作, 弹奏了一首T h e l o n i o u s M o n k的“Straight, No Chaser”。爵士颤音琴大师Gary Burton很欣赏Lage的12小节独奏,邀请他进行演出,并随后参与专辑录制,第一次试水是B u r t o n 在2004年的专辑Generations。除了这些演奏机会外,Lage还通过这些经历不断默默而系统的打磨自己的音乐素质。

 

“那时候还没有进入YouTube时代,虽然跟Gary一起演奏,但其实我还依然不为人所知。但现在想保持默默无闻都不太可能,因为只要你显示出一点喜好倾向,就几乎无法隐藏,根本由不得你选择;人们会替你决定世界需要认识你。但我当时就没有这种负担,也很正常的等到二十出头才录制了自己的第一张专辑,也就是2009年的Sounding Point,获得了2010年格莱美最佳当代爵士专辑奖的提名。”

 

音乐教育一直是Lage生活中很重要的部分,他在旧金山音乐学院接受过古典音乐教育,在阿里阿克巴音乐学院学习了塔布拉双鼓,还在索诺玛州立大学和伯克利音乐学院的进修了爵士乐。他是一名学无止境的学生,同时拥有非常丰富的教学经验。15岁时,他就在斯坦福大学的爵士乐讲习班获得了教授职位。

 

共进过早餐后,Lage也要开始自己在音乐学院一天的生活了。二十多年前他正是在这里上了第一节音乐理论课。虽然学校当初并未提供过爵士乐教育方面的教育,但现在已经有一系列相关课程。Lage负责教授新民谣、爵士乐以及美国音乐项目,这些课程对爵士乐以及其分支进行了全面的综合阐述。

 

我要跟着Lage去体验一下他的课程,他建议我们先喝一杯咖啡。他领着我们经过一排排高档精品店来到了距离餐厅仅几个街区的露天咖啡馆。咖啡到手之后我们又找到了椅子坐下来。旧金山那天阳光明媚,Lage很注意不让我的座位直接面对阳光的方向。他把装着他的古董Fender Telecaster吉他的演出包小心放下,我告诉他无论是电吉他还是原声吉他,他弹奏起来效果都是一样的好。

 

“当然声音效果还是不一样的,一个听起来会有些闷,另一个听起来会比较茂盛。”Lage说:“但你这么说我很高兴,因为我听我最喜欢的乐手演奏,也是这种感觉。Bill Frisell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有哪次Frisell的演奏不是一听就能知道是他呢?”Lage选择吉他和他对待音乐一样严肃 。大约十年前他开始寻找适合在合奏环境中不插电演奏的吉他, 他找到了一把1932年的Gibson L-5。“我找到了它、弹奏了它,很喜欢。弹奏的效果正合心意,我把它当做一门大炮,火力十足。”他说:“说到这提醒了我,它一直在仓库里,回家之后我应该把弦松一松。”这把L-5原本非常适合弹奏爵士乐,但大约四年前Lage因多年演奏较困难的技术而手部受伤之后,他就想找一把能对轻一些的弹拨动作回应更好的原声吉他。他还希望再买一把古董琴。在布鲁克林博物馆式的乐器店Retrofret里逛的时候,只有一把M a r t i n 战前款在他的预算范围内。L a g e说:“那是一把1939年的000-18,也许是因为修复痕迹很多,在店里放了有段日子了。它的前一任主人是从Mandolin Brothers的垃圾袋里把这把琴淘了出来,琴颈已经断裂,琴身上也有洞。是修琴大师TJ Thompson又让它起死回生。这个故事很精彩,我很喜欢,也不需要因为它的价值而太过小心翼翼。”

 

C o l l i n g s G u i t a r s艺人关系经理Mark Althans,同时也是位出色的吉他手和作曲家。他在几年前比较突然地联系了Lage,并给他寄了一把Waterloo WL-14请他做使用反馈。Lage被这把琴的清亮的音色、敏感的琴弦反应以及复古的共鸣感所打动,决定购买一把类似构造的Collings OM。“我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订购,意思是不会像通常那样只是帮他定制一把吉他, 运出去就结束了。”Althans这样跟我说。

 

在Althans的邀请下,Lage开始定期拜访德克萨斯州奥斯汀的Collings店铺,与那里的员工一起弹奏并对战前民谣吉他进行评测,参与和该公司传统型号吉他同步的研究与设计项目。在合作过程中,Bill Collings感觉与Lage非常亲近,也亲眼见证了他收到自己想要的吉他。Lage说:“他有着非常强烈的好奇心,不把制作吉他过程中的所有问题解决不罢休。虽然吉他并不完美,但其中所蕴含的那种充满了激情与对这种乐器的喜爱打动了我,并让我想要去挑战自己。哪怕弹奏的效果不好,我也不希望是吉他造成的。”这个过程中的挑战之一是Lage发现了很多库存的Collings吉他,音色丰富工艺精湛,完美的不可思议——至少是对于Lage想找的吉他来说。他想找一把听起来特色不那么鲜明的琴。“我当时在奥斯汀,跟Milk Carton Kids组合里的Kenneth Pattengale合作,我们去了店里。Bill拿出了这把琴问我们:‘你们觉得怎么样?’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似乎泛音过多了, 有些浑浊不清。’Kenneth一直没说话,我弹吉他的时候,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来一块手帕,放在了吉他顶部减少了吉他的音量。而那,正是我要找的声音。”

 

Lage与Austin的团队经过多年的交流与磨合,才逐渐学会将音乐的语言转化为对木材厚度的要求,最终Collings才制作出令Lage心满意足的吉他。“其实只需要调整一下琴颈轮廓,使用另一种表面喷漆。”Althans说:“我们关系已经很亲密了,与Julian进行了那么多深入的交流,感觉应该趁势制作一款签名款吉他。我们告诉他这个想法之后,他态度很温和,只是说需要思考一下。”Lage最终点头同意出一款同名吉他,而拥有柔和表面漆色,琴颈轮廓受他原来的Martin吉他启发而特制的这把OM1 JL,现在成了他最常用的原声吉他。“我每隔几个月就会与Bill定期联系。不久之前他还打电话说很高兴我们合作了这款吉他,整个磨合制作过程长达两年时间。我说:‘Bill,能弹奏你制作的吉他是我的无上荣幸。’这是我们上次聊天的内容。”Lage说着,带着一丝难过。因为Collings在去年七月过世了。

 

我们起身一起向音乐学院走去,一个似乎受了比咖啡更强烈刺激的男士走近Lage,问了他一个关于音乐著作权法的刁钻问题。Lage很礼貌的回答说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离开的过程中,这位男士大喊了一声“La Grange!”也许是影射ZZ Top的那首歌曲。Lage回应说:“哦伙计,我很喜欢Billy Gibbons(该乐队主唱以及吉他手)。”

 

这个时间过去不久,在学院五楼的一间教室里,中音萨克斯、钢琴、直立贝司和套鼓组成了一支小型爵士组合,乐队成员散发着青春与专注的气息。Lage与钢琴家Edward Simon共同对这个组合进行辅导。Edward在感恩节后的周三一场演讲中,简短的提到了感恩的重要性。这堂课中,同学们练习了出色的小号手C l i f f o r d Brown的经典曲目,谱架上放着“I’ll Remember April”的功能谱。

 

Lage聚精会神的听着学生们演奏着旋律,他的吉他放在身旁的椅子上。钢琴手弹了一些有意思的尝试,但明显手上的动作跟不上他的想法,弹奏的有些落后于整个乐队。演奏结束后Lage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然后说:“接下来可能有些严厉。”接着用算不上苛刻的方式指出了他观察到的一些节奏上的不足。

 

Lage给钢琴手提出了一些指导建议,帮助他提高即兴创作旋律;那就是像直立贝斯一样直接弹奏四分音符,同伴们也陪他一起练习。最初钢琴手不太能达到要求总是弹出八分音符。但在Lage让他再次尝试时,钢琴手坚持住了四分音符,并且完美搭配上了贝斯手与鼓手的节奏。钢琴手对自己的进步感到非常满意,与Lage一起露出了灿烂的微笑。